山茱萸的樹，是極有風(fēng)骨的。它們不像別的果樹那樣，被修剪得齊齊整整，像個聽話的孩子。它們就那樣隨意地長著，老干虬枝，曲曲折折，仿佛是從古畫里走出來的。那枝干是深褐色的，帶著一種蒼勁的、飽經(jīng)風(fēng)霜的力道，偏偏從這古拙的枝干上，迸發(fā)出那樣細(xì)碎、那樣繁密、那樣鮮活靈動的金黃花朵來?；ǘ涫菢O小的，碎金一般，簇?fù)碓谝黄穑瑓s開得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，不留一點空隙，于是整棵樹便成了一柄巨大的、燦爛的花傘。這便是一種奇妙的和諧了：老與嫩，剛與柔，靜與動，都在這同一株樹上，完美地統(tǒng)一起來。真真是“疏影橫斜，金花點點”，隨便站在那里，用眼一框，便是一幅絕妙的水墨。

山茱萸是有文化寓意的。“遙知兄弟登高處，遍插茱萸少一人”，是早已走進(jìn)了古人的情思里，寄托著無窮的思念與祝愿的。?儲光羲《登戲馬臺作》名句：“小會衣冠呂梁壑，大征甲卒碻磝口。天門神武樹元勛，九日茱萸饗六軍”，是激勵將士為國戍邊、奮勇殺敵的志銘。唐朝詩人萬楚的《雜曲歌辭·茱萸女》中“山陰柳家女，九日采茱萸。插花向高髻，結(jié)子置長裾”，又是寓情于思，描繪了一幅生動的田園生活圖。以前只覺得山茱萸很普通，現(xiàn)在遠(yuǎn)瞧近觀，才仿佛觸摸到了它那詩里的溫度。它不只是花，不只是果，它是一縷縷文化的香火，從遙遠(yuǎn)的過去，一直飄到了今天這個春日的山野里。

春日里看的是花，到了秋深，這滿樹的金黃，便要變作滿樹的殷紅了。那果實，比枸杞要來得更繁盛，更飽滿。一簇簇，一串串，紅得透亮，像精心打磨過的紅寶石，掛在無葉的枝頭，又是另一番動人的景象。這便是山茱萸的果實，是能入藥的，有名的“六味地黃丸”里，便有它的一席之地。從春日的賞心悅目，到秋日的惠及于人，它總是這樣靜靜地、慷慨地給予著。觀賞的價值，藥用的價值，都聚在它一身的。

我在佛坪站對面“靜美佛坪”的宣傳畫下站了許久，看著那金色的花，映襯著椒溪河清澈見底的山影，越發(fā)顯得明亮。風(fēng)過處，沒有聲音，卻有極淡極淡的香氣，若有若無地飄過來，像一聲遙遠(yuǎn)的嘆息。這香氣，不招搖，不濃烈，卻恰到好處地沁到人的心里去。忽然覺得，這山，這樹，這花，連同這空氣里浮動的香，都像一只溫柔的手，在輕輕拂拭著我心上那層薄薄的灰塵。那些擾攘的、紛亂的思緒，不知何時，都悄然退去了，心里只剩下一種極清朗、極安閑的寧靜。

來時是尋美，回去時，我?guī)ё吡艘簧淼幕ㄏ?，更帶走了滿心的，那金色的、溫潤的光。